怎麼說是愛 第三章
時間的流轉總是轉得如此迅速，在眨眼的瞬間，就可能悄然而逝。八年了，整整八年的時光，算來不長，但也不短。
但對于楊佳凝來說，八年的時間足夠讓她從一個高中女生成為一個享譽國內外的高級珠寶設計師，足夠令她成長，足以讓她遺忘過去，重新面對嶄新的人生。
今天在勝龍酒店將會舉行一場新款珠寶發表會，「安琪」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珠寶品牌，每年都會舉行多場的新品發表會，吸引無數政商名流、名媛貴婦參加。
身穿一襲簡單利落的白色香奈兒套裝，楊佳凝縴細的身影在發表會後台不斷穿梭，叮囑著Model們必須注意的事宜。
綁台的門被打開，安萍含笑的臉探了進來，她向楊佳凝揮手。「我可以進來了嗎？」
「當然。」看見好友，她輕吁了一口氣，露出放松的笑容。
安萍好奇的四處張望，拉住楊佳凝的手猛瞧，並且不住點頭說道︰「果然具備首席設計師的風采，妳去法國四年的確沒白混。」
「就知道損我，妳也不差呀！妳可是出了名的能干。這次的發表會全靠妳一手張羅。」安萍一年前就坐上了安琪珠寶公關部經理的職務。
她干笑兩聲，立即轉移話題。「別取笑我了……妳知道今天勝龍的太子爺會來視察嗎？」
「太子爺？」她微微驚訝。
「他是誰？以前怎麼沒听說過？」勝龍在酒店界非常知名，經常參加各種發表會的她，倒是沒听說勝龍後繼有人。
「是個神秘人物，三年前忽然冒了出來，是宗總的親孫，听說是小時侯失散了，現在才認祖歸宗。總公司那邊的人說，他可是個厲害人物，一點不比他那吸血鬼祖父差。」
「這麼說妳的顧客，不怕被人听見？」楊佳凝神情帶著戲謔。
「怕什麼？搞不好根本不是什麼失散多年的孫子，八成是他兒子的私生子，這些大老板哪個不再外面留下一兩筆風流債？」安萍詭異一笑。
「好了，別說他們了。妳不需要去工作嗎？」她興趣缺缺的搖頭，一向對這些八卦消息不太感興趣。
「對啦，我只是過來和妳打個招呼，我得幫老板去招呼客人。」安萍趕緊恢復干練的模樣，往門口走去。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我跟妳一起走吧。」楊佳凝回頭對著助手耳語幾句，跟著安萍走出後台。
分手後，她徑自走向洗手間。迎面走來幾個面色凝重、形色匆匆的男子，其中一個正低頭講電話，走在他後面的人則不停翻閱著文件。
她下意識的閃身讓開，讓他們先通過。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正好在此時掛斷電話，抬起頭來。他有著一雙凜冽中帶著冷漠的雙眸，稜角分明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臉部線條僵硬而漠然。
楊佳凝在瞬間有如化石般僵立當場，不敢相信自己眼楮看到的事實。
是他！怎麼可能？！在她認為自己已經遺忘過去的現在，猛然看到了那張記憶中的臉龐，但彷佛不是她記憶中所認識的那個人！
就在她茫然失措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她身邊，近在咫尺的兩人無可避免的交換了讓人窒息的一瞥，楊佳凝屏息以待，心髒猛烈跳動著。
他的視線毫無波動的越過她，落在前方。那張冷漠的表情絲毫未變，那雙黑亮的眼眸里甚至連一絲情緒起伏也沒有。
她看著他離開，久久無法移動也無法呼吸。
他那眼神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已經認不出她，他忘記她了。楊佳凝的嘴角掠過一抹苦澀，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嗎？因為八年前，當他離去的時候，甚至不曾和她說過一句再見。
一個不值得他花時間去道別的女子，八年後，他怎麼會認出她？而她此刻的驚愕和難過又是為了什麼？八年來不曾波動過的心，難道只因為剛才那驚鴻一瞥，就在瞬間波濤洶涌了嗎？
本該遺忘的，原來只是一直深藏在心底呀，而這一藏就是八年。
然而相逢之時，卻已不復記憶。那漠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識的陌路人，目光偶爾相會卻又自然的分開，他果然已經不記得她。
悲哀嗎？為何原本以為早就遺忘的人只因那淡淡一瞥，思念就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呢？一定是因為他那如同看陌生人般的目光讓她的自尊受到了傷害，所以才會有這種異樣的感覺。
楊佳凝深呼吸，繼續邁步向前。冷靜，她現在需要的就是冷靜，他不記得她不是更好嗎？那麼就代表兩人根本沒有重逢的必要，她也可以坦然的面對這一切，而不必再面對一個曾經在她心底留下深刻印記的男人。
而且，他們這一次的偶遇也可能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漫無止盡的哀傷在她心底深處持續蔓延，但她選擇用淡然壓抑悲傷，壓抑那份不該有的痛楚。
她已經不再是八年前的她了，她早就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將自己緊緊包裹，那麼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不必對任何人付出真心……
發表會非常成功，這一次「安琪」推出的春季新款珠寶非常受人矚目和歡迎，從發表會現場熱烈的氣氛和到場媒體的數量就可見一斑。因此，當天的慶祝酒會也顯得非常隆重熱鬧。
楊佳凝安靜的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避開擁擠的人群，和一些受邀請的媒體記者。這一天她的精神楚于高度緊繃，晚間又受到了「他」的刺激，所以她沒有再多的心力去應酬交際。
安萍擺月兌掉一位記者，輕易的就鑽到她身邊，帶著她率性的笑容說︰「恭喜妳啦，大設計師。今天的款式真是與眾不同。」她巧妙的利用了各種珠寶首飾不一樣的質地色澤，設計出精致而又帶簡約風格的作品。
「妳喜歡嗎？」看見好友她大松一口氣，與人敞開心懷的聊天可能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當然。老實說，我很欣賞今天的主題——舞之系列。那些流動的珠寶看上去彷佛有生命力般舞動，讓人看了真是不忍移開目光。」安萍拿了一大盤食物，慢慢咀嚼。
楊佳凝淡淡微笑說︰「今天的重點主要是鑽石和大顆寶石，明天的魅之系列會比較樸實，金、銀飾和一些翡翠、琥珀，今年琥珀的主題很流行……」
「呀，真是太期待了。我還听說明天有安排男性飾品的展示？」安萍大聲呼喊。
「當然。」楊佳凝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Antony也會來吧？」安萍笑得賊兮兮。
「他是我們的首席Model，當然會來……安萍，妳那是什麼表情？」楊佳凝驚訝的看著好友。
「妳和他真的在談戀愛嗎？」她更加靠近楊佳凝身邊，熱切的臉湊近她眼前。
「妳在說什麼呀？！」楊佳凝用力推開她，略感不悅。
「怎麼，妳沒和他在一起？」安萍詫異的瞪大眼。
「妳知道我是不談戀愛的。」她低沉著臉，眼神堅定的望向遠處。
「可是……我以為妳是開玩笑的。」安萍結巴的低語，難道佳凝是說真的嗎？
「我怎麼會開玩笑呢？」她收回游移的目光，嘴角又帶著淡淡的笑容。
「佳凝，妳從高中、大學到現在，都不曾對任何男生動心過嗎？還記得我們在海邊放走的那些瓶中信嗎？不是每個人都對愛情有著不同的期許？妳這樣老不談戀愛，怎麼讓願望成真呢？而且愛情是說來就來，擋也擋不住的……」安萍嚴肅的抓住她的胳膊。
「安萍，我不想談這個話題，妳可以讓我安靜一下嗎？」她的太陽穴隱隱抽痛，她實在無法忍受在此刻談論感情的事。
「怎麼了……」安萍關切的話語突然停止，因為看見了站在酒會中央的男人而瞠目結舌。
她驀地一把抓住楊佳凝，神情驚慌的說︰「佳凝，妳看。那個人是，妳說他是不是……」
楊佳凝隨著她慌亂不已的目光望去，再度全身一震。怎麼可能？一天當中兩次偶遇？她怎麼可能再次看見他呢？而且，他還站在那備受矚目的地方，讓她想忽略也無法忽略。
「宗旭，我可以肯定他是宗旭。絕對不會錯！」安萍放開楊佳凝，張著一雙錯愕的眼。
「他為什麼會在這里？」印象里的那個壞小子，怎麼會在這種的地方出現？而且儼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樣？
記得他當年忽然轉學，沒有和任何人打過招呼，安萍一直以為他現在應該已經成為一個小流氓了，怎麼可能在這麼隆重的場跋，穿著高級西裝，手拿紅酒，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
是呀，他為什麼會在這里？楊佳凝也想問他同樣的問題。
「佳凝，妳說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安萍遲疑著，躊躇不前，但不論如何，他們曾經是同班同學。
「不、不行。」楊佳凝立刻激烈反對，語氣也不自覺的拔高。
安萍驚疑的看向她，忽然若有所悟，她想到了宗旭轉學前和楊佳凝還有董偉的那次沖突，那時，她似乎就感覺到佳凝對宗旭有著不同于他人的情感。
雖然自從宗旭轉學後，楊佳凝也恢復了正常，再也不曾提起過宗旭，但是她總覺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因此，她乖乖的閉上嘴，不再多說什麼。
這時候，宗旭的目光卻正好掃過她們的臉，微微停留後又立刻離開，那表情絲毫未變，還是一樣的冷漠，眼中帶著傲慢之氣。
安萍氣憤的嘟起嘴說︰「什麼意思嘛！居然認不出我們了。」
楊佳凝兀自沉浸在那雙眼眸的震撼里，那雙在過去已經讓她記憶深刻的眼眸，此刻在歲月的歷練下顯得更加洗煉深沉，還帶著王者般居高臨下及傲慢的氣勢。
他和過去那個用冷漠來保護自己的男孩已經截然不同了，似乎也比那時候更加具有超凡的魅力，讓她幾乎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可是，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在樓梯間角落的畫面，還有第二天就傳來他突然轉學的消息，而他甚至沒有和她說再見……
「……他認不出我也就算了，怎麼看妳的眼神也是那麼陌生呢？他不應該會忘了妳，畢竟那個時候他為了妳差點和董偉打架。」安萍疑惑的說著。
楊佳凝的臉霎時唰地雪白。「他不是為了我才和董偉打架。」
自己在他心里還沒有那麼重要的地位，不然他不應該認不出她來，不會連聲再見也不說的離去。
他在意的，應該是和他在樓梯間角落處擁吻的那個女孩吧？她當時太過激動和痛苦，因此並沒有看清女孩的模樣。
意識到自己失言的安萍忙不迭的道歉說︰「對不起，佳凝。我又胡亂瞎猜了。」
楊佳凝默默喘氣，故做冷靜的說︰「不關妳的事……」她的喉嚨里堵塞著苦澀，讓她無力言語，她的思緒早就不能集中在和安萍的對話上，而只能一再的看著宗旭。
安萍帶著審視的眼神看著楊佳凝，然後，她又看向宗旭，她可以肯定的是，在楊佳凝和宗旭之間一定曾經發生過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彬者，楊佳凝這麼多年來不曾談戀愛，應該和他有關系吧？
想著想著，她的眼里浮現一絲憤怒。「瞧他現在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萬沒想到他居然會是勝龍的太子爺！不知道這些媒體知不知道他過去曾是個小流氓……」
「安萍！」楊佳凝壓低聲音驚呼。
「沒有真憑實據，妳不可以亂說。」如果被在場的記者听到了怎麼辦？
「為什麼不可以？他當時的確在學校里漠視校規，又經常曠課打架……」安萍一談起這個人，還是忿忿不平。
楊佳凝眼里閃過壓抑的痛苦，不是，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多想對著好朋友說，可是，她真的了解宗旭這個人嗎？她害怕安萍接踵而來的眾多質問，也害怕自己再想起那段早應遺忘的日子。
她用清晰、平靜、理智的聲音說︰「不論他過去是怎樣的人，現在的他已經不是我們當初認識的他了。」
是的，再也不是了，當他用那陌生的目光凝視自己，她怎麼能說自己認識這個人呢？
安萍滿臉驚疑的看著她蒼白的面頰，楊佳凝那雙玲瓏大眼里射出澄淨的光芒，正目不轉楮的看著宗旭。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就在此刻，宗旭似乎感覺了楊佳凝的目光，剎那間他轉過頭來與她對視。
短短的一秒鐘，僅僅這短暫的一秒楊佳凝感覺到了他眼里熟悉的光芒，那和過去一樣看著她的溫柔目光……
是錯覺嗎？還是意亂情迷的真實？
慶祝酒會結束時，楊佳凝和安萍一起走向出口。
「妳的車不是送去維修了嗎？跟我一起走吧，過會阿峰來接我，我讓他送妳一程。」安萍建議。
「不了，這里離我家很近，我想一個人散散步。」在今天這混亂的日子中，她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那好吧，那我先走，再見！」安萍輕輕揮手。
楊佳凝猶豫了一秒，忽然叫住她︰「安萍，妳最近和許峰怎麼了？」
安萍卻無所謂的擺手說︰「我和他不就那樣嗎？妳就別操心我了，想想妳自己吧？追求的人那麼多，妳卻全部拒絕。我和他之間的事，我自己最清楚啦。」
楊佳凝輕聲嘆息。「你們在一起也已經五年，很難得一份感情可以維持這麼久，早點結婚不好嗎？」
安萍臉上嬉笑的表情忽然消失，她有些落寞和困惑的說︰「最近似乎是有一些狀況……」她稍稍低下頭沉吟，再抬起頭時眼里又滿是笑意。
「好了，別管我了，管好妳自己吧。」調皮的眨眨眼楮，林峰的車也開到了眼前。
楊佳凝用微笑和她說再見，獨自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初春的天氣還有些寒冷，她在禮服外面又披了一件披肩，看上去依然不勝嬴弱。她緩步而行，靜靜仰望著點點星子的夜空。
她記得遙遠記憶中，另一個初春的黃昏，也是這樣微風輕拂的天氣，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宗旭，年少輕狂的他雖然叛逆陰沉，但眼里依然漾著一抹飛揚的神采。
從那時起，他就莫名的進駐她心房？讓她牽腸掛肚，難以忘懷。就算他……楊佳凝驀地停步，阻止自己已然失控的思緒。
這些年，她學會了掩飾情感，並把那些不願回想的東西深埋在內心，因為不去觸及，也就不會傷痛。
她轉身想要越過斑馬線，一輛黑色的奔馳忽然停在她面前。在她錯愕的目光下，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孔。
「上車吧，夜深了，我送妳一程。」他以淡然卻友好的態度堅定的說著。
楊佳凝有些驚訝、不知所措，及更多的困惑不解。在酒店里，他那裝做不認識的冷漠，而在此刻他卻又表示出關切之意。她猜不透在那張彬彬有禮的表情背後隱藏的究竟是哪一種感情。
所以，她臉上瞬時罩上了寒霜，疏離的回答︰「非常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寧願獨自一人欣賞夜空景色，慢慢的走回家。」
「在這樣的夜晚？太危險了吧！」他臉上深刻的表情和眼眸里閃爍的光芒顯示他意有所指。
一道記憶的光閃過她的腦海，她和他一樣都在回憶那個夜晚，一輛破舊的摩托車，一個堅定的女孩和一個表情冷漠的男孩。
她臉上閃過更加堅定的表情，她用清晰的聲音說︰「台北治安非常好，而且這一區也很安全。」
「可是仍然不適合女孩子夜半獨行。」他的語氣里透著霸氣，一種慣于發號施令的霸氣。
「但我喜歡。」她的笑容勉強，徑自繞過他的車頭往對街走去。
「楊佳凝。就當做一個老朋友，想送妳回家，不行嗎？」他飛快的打開車門，站定在她面前。
「我們是朋友嗎？」她的問題顯得突兀。
「當然。」他眼里又閃耀出溫和的光芒，那曾在記憶中閃爍的眼眸。
她無法拒絕，但又不願接受。她並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因此躊躇猶疑。
「就當是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對妳友善的邀請，妳也不能接受嗎？」他的語氣誠懇里透著鎮定，目光真誠。
她沉默著，思緒莫名的混亂，不經考慮的話月兌口而出。「我還不想回家。」
他微微一怔，既而笑容更加真摯的說︰「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我請妳喝杯咖啡，妳不會拒絕一個老朋友真心誠意的邀請吧？」
她輕輕頷首，不知如何是好。原來他並非不記得過往，原來他還清楚記得她的名字，還有他們的過去？她的頭腦一團混亂，他的出現太過突然，因此，她已經無法思考，只能憑直覺行。
因此她坐上宗旭的車，沒有斷然拒絕他的邀請。
坐進他的奔馳車，她正襟危坐，直視前方。他瞥過她嚴肅的表情，一語不發的發動汽車。不久，他們停在一間咖啡館的面前。
「來吧，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地方，從高中的時候就常常來。」為她打開車門，他的笑容依舊溫和。
楊佳凝在心里嘆氣，既對自己生氣，又對眼前的狀況無能為力。她怎麼會答應他呢？只因為他的笑容里有些期待的情緒嗎？
苞著他走進燈光昏暗的咖啡館，她發現這只是一家再普通不過的咖啡館，刷得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幾副電影劇照，格子布的桌面，干淨樸實的木質座椅。怎麼會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呢？
老板向他們走來，那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頭發微禿，可是笑容非常和善。「阿旭，又來喝咖啡？」他以親昵的語氣招呼他，還拍拍他寬闊的肩膀。
「那是因為劉伯的咖啡比較好喝。」他的表情誠摯。
「哈哈……」老板因為他夸獎的話而愉快的大笑。「你們等會兒，咖啡馬上就來。」
走向前，劉伯對著楊佳凝眨眨眼楮。「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他但笑不語，刻意忽略這問題，準備將主導權交給他人。
楊佳凝看向他。「你為什麼不否認？」
他回視她的目光里透著深刻的含意，那雙清亮的眼眸里的深邃讓她無法理解。久久，他才低語︰「有必要澄清嗎？我的確希望妳成為我的女朋友。」
「我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她立刻用平靜的話語反駁。
他微微點頭，沒有回應她的話，仍是一派安閑的姿態。
咖啡端了上來，楊佳凝忍不住往那白瓷杯里望去，看不出它有何特別之處。
他只往咖啡里放了一顆方糖，舉起杯子輕輕啜飲了一口，贊賞的對站在身邊沒有離開的老板說︰「好香。」
老板呵呵笑著離開，心中一片滿足。
楊佳凝也好奇的加了兩顆半方糖，還加了女乃精，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她皺起了眉，這咖啡太苦太濃，他居然會說好喝？！
「劉伯的咖啡並不是太好喝，但他喜歡別人稱贊他煮的咖啡。」
她放下杯子，好奇的問︰「你常來這里嗎？」
「我曾經在這里打工，也在一家摩托車行里part-time兼差，我那輛摩托車就是主人不要，我自己修理的。那時候雖然在這里打工，自己卻沒有辦法買上一杯咖啡，好好享受。所以，我很想在這麼溫馨的咖啡館里邀請一個女孩喝咖啡，可是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更何況，我也請不起。這次回到台灣後，我倒是常來。」他眼里眸光一閃。
楊佳凝的心驀地微微抽緊，她紅著臉說︰「對不起，我並不是想打听……」
「沒有關系，我很願意跟妳說。過去我的生活過得並不順遂，這些狀況妳不也早就知道！」他的語氣刻意輕描淡寫。
她低下頭來，不敢看他可以穿透人心的眼。再一次責備自己為何會答應他的邀約。同時，一些無法遏制的好奇也涌上心間，她遲疑的看著他。
「妳想問什麼就盡避問。」他敏銳的回答。
「我……」她倏地紅了臉，被人看穿心事的感覺並不好。
「妳是想問我為什麼會成為勝龍集團的繼承人，還有為什麼我會告訴妳我是個孤兒？」他的聲音堅定、理智、擲地有聲。
她默認的低下頭，掩飾自己羞紅的臉。那個放學的午後、被他拉住的手，那些他曾經說過的話，有如電影鏡頭般閃過腦海。
「我的確是個孤兒，從一出生就被父親棄的孤兒。我的母親因為難產生下我而去世，而那個應該負責的男人卻早就離她而去。」他剛毅的臉上露出嘲弄的神采，眼眸里劃過一絲冷酷。
「但是他也受到報應，他和他的妻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所以，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才想起到我。他一直不肯承認的孫子，居然成為了他唯一的繼承人。」
宗旭冷硬的嘴角撇出一絲嘲諷的弧度。「那個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老人，他老淚縱橫的求我回去，求我原諒他們當初丟下我，求我繼承他的千萬家產。這些是不是很可笑？」
楊佳凝驚詫的抬頭，因為他嘲諷的語氣而心痛起來。她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感覺到心痛，可能是他那漫不經心、漠不關心的表情吧。那只是掩飾他真正感情的煙幕，一張完美的面具，就像過去一樣。
經過了這麼多年，原來他還是當初她所認識的那個宗旭。
為什麼此刻她的感覺竟如此熟悉？她用柔和的聲音說︰「你恨你的家人嗎？」
「恨？我鄙視他們，看不起他們。但諷刺的是，他們卻是我的親人，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他的聲音帶著譏誚。
楊佳凝胸口竄過一絲悲哀，她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想用溫柔的語調去安慰宗旭……但理智告訴她，自己並沒有資格這樣做。
用力扭緊了雙手，她用平靜的語氣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這世界上不止你一個。」
他的目光直視著她，深表贊同的點頭說︰「是的，妳說得沒錯。」
楊佳凝低下頭去，攪拌著杯里濃稠的液體，心神恍惚。
「今天的發表會非常精彩，妳很有設計珠寶的才華。」他忽然改變了話題，語氣也不再低沉。
她從心底驀地大松一口氣，立刻抬頭注視他。「謝謝你的贊美。」
他的目光深思。「我很詫異，妳居然會想要設計珠寶，印象中妳應該不是那種喜歡珠寶首飾的女孩。」
她因為他的問題而淡淡微笑。「沒有女孩子不喜歡珠寶首飾的，只是程度深淺不同，還有目的不同而已。」
「你是說每個女孩都很虛榮嗎？」
「當然不是。」她稍稍提高語氣，卻又有所發覺的恢復鎮靜。
「其實珠寶並不代表著虛榮心或貪婪。對于女人來說，首飾有的時候是可以讓她們增加自信。戴上一款適合自己的首飾，整個人都會神采飛揚起來。」
說起她熱愛的事業，眼里不自覺的散發出光彩。「我的夢想就是為全天下女孩設計她們獨特的首飾，讓她們變得更加自信和有魅力。不僅如此，首飾還可以帶來好運，有的時候更會吸引男士的目光，愛情可能會不期而至。」
他面帶激賞的望著她，嘴角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的確是值得敬佩的夢想。」
她那因夢想而變得光彩的臉驀地通紅，呢喃著說︰「你不要這麼說……」
他堅決的搖頭。「能有自己的夢想並且堅持下去的人都值得贊賞。而妳還成功了，非常的成功。」
她在他專注的眼眸注視下覺得欣喜萬分，他的贊美似乎比那些珠寶鑒賞家的認同更讓她高興。
「那麼妳呢？妳是因為什麼才不佩戴首飾的呢？」他醇厚如酒的聲音低沉的詢問。
「什麼？」她立即抬頭茫然看著他。
「我是說……」他稍稍停頓，望著她的視線更加深沉。
「為何妳不佩戴任何首飾？如果它有那麼多的好處，身為一個珠寶設計師，自己卻什麼也不佩戴，這不是有些奇怪嗎？」
她臉上浮現一抹縹緲的笑容，低頭攪拌著咖啡杯。「這只是一種習慣，我更願意欣賞它們，而不是佩戴它們。」
「因為妳不需要她們來讓妳更自信，還是因為妳不需要它們來讓妳尋找到真正的愛情？」他一針見血的說。
楊佳凝的臉色唰地雪白一片，從來沒有人這麼直接問她。她咬牙，壓抑著心里急速奔流的激蕩，她手里的咖啡杯輕輕晃動，濺出了黑褐色的液體。「我？可能都有……」語氣顫抖而意味深長。
他長久的凝視她，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這個夜晚，他們談了很多，可是誰也沒有談起過去，那一段對于他們來說，很重要，也或者更應該被遺忘的過去。